在漫长的中华文明探源史上，黄河流域曾经长期被视为唯一的摇篮。直到1971年，内蒙古翁牛特旗出土的一件墨绿色C形玉龙，以其雄浑古拙的造型，发出了穿越五千年的深沉龙吟。
红山玉龙的横空出世，不仅将中华龙崇拜的历史大幅前推，更以确凿的考古实证宣告：中华文明的曙光，同样璀璨于西辽河流域的苍茫大地。
然而，近年来却有境外学者试图篡改红山文化古玉的传承根脉，甚至提出红山文化的代表文物之一——玉猪龙的原型是熊的头部，而熊是欧亚大陆北方游牧民族崇拜的祖先图腾，有的国家还据此将红山文化认定为其原始文化起源，试图将红山文化从中华文明中割裂出去。
所谓玉猪龙的原型是熊首，显然是没有依据的臆想。多年来，对红山文化的考古研究早已证实，红山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起源之一。
龙出辽河源：
龙图腾的北方源起
玉龙是红山文化代表性文物，以其独特的造型和精湛的工艺闻名于世。红山玉雕龙形态各异，采用岫玉等当地玉石原料，雕刻成龙的造型，体现出红山先民的智慧和创造力。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非“玉猪龙”莫属。它融合了猪和龙的特征，头似猪、身似龙，体态蜷曲，首尾相连成环，造型古朴敦厚，是红山文化的精神图腾。
展开剩余88%▲玉猪龙。（图片来源：辽宁省人民政府官网）
红山文化中晚期，原本以采集、渔猎为主的人群开始逐渐过渡到定居模式，生存繁殖是人们的本能追求。而猪的繁殖力强、存活率高、能游水的特点，是它被选为“玉猪龙”“龙首”的重要原因；“龙身”则选中同样“喜水”、繁殖力强的蛇。
红山先民巧妙地将这两种动物组合起来，创造出一个能表达崇拜、信仰的全新灵物，“玉猪龙”的形象因此逐渐固定。
▲红山文化的分布范围以西拉木伦河、老哈河为中心，西起张家口，东达辽河中段，北到大兴安岭，南至大凌河谷，以山地、平原、丘陵、高原为主要地貌，自然形成了采集农业、山林狩猎、河谷渔猎、畜牧等多种经济形态并存。图为红山文化重要遗址分布图。（图片来源：中国国家地理）
所谓“熊首说”认为，“玉猪龙”耳部竖立是熊的生物特征，而猪耳朵应是耷拉形态，但实际上如长吻、獠牙、尖耳和鼻子上的褶皱等恰恰都是野猪的突出特征。
1992年，考古人员在发掘兴隆洼遗址的一座墓室时，发现了一个特殊现象：一对公母野猪被整齐地摆放在墓主人身边。从墓葬的形式来看，考古人员认为墓主人生前应是聚落首领式的人物。而人猪同穴祭祀的现象，佐证了野猪在红山社会中有着图腾崇拜的意义，进一步证实了“玉猪龙”的原型与野猪密切相关。
“崇龙尚玉”：
红山文化与其他区域文化的交融
红山文化绝非孤立的文明火花，它处于一个宏大而活跃的文化互动网络之中。
红山文化的龙崇拜与玉器传统，其源头可追溯至更早的兴隆洼文化（距今约8000年），该文化已出现迄今所知中国最早的玉器，如玉玦、玉匕。同时，红山文化与同期或稍晚的赵宝沟文化、富河文化等，共同构成了区别于中原的“东北文化区”，龙崇拜是其共有的精神标识之一。
北方的红山文化与南方长江流域的良渚文化、凌家滩文化等，尽管相距遥远却共同将中国史前玉文化推向高峰，形成“北红山、南良渚”的并立格局。红山的玉龙、勾云佩对应良渚的玉琮、玉璧，两者都发展出复杂的玉礼器系统；红山的牛河梁对应良渚的瑶山、反山，都显现出明显的社会等级分化。
有意思的是，凌家滩出土的凌家滩玉龙，其形状样式与红山玉猪龙宛如孪生兄弟，该玉器同样呈首尾相衔环状，头部雕刻双角及五官，显示出地缘特征明显的纹饰图案，有人猜测其造型结合了鳄鱼与蛇的形状，是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有角有鳞的玉龙。
▲凌家滩玉龙。（图片来源：新华网）
西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与黄河流域的仰韶文化虽隔域相望却也交流频繁，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关键纽带。
仰韶文化中庙底沟类型的彩陶艺术北传红山，红山文化彩陶中的平行线纹、涡纹等与仰韶文化彩陶技法相似，泥质红陶的工艺也显现出中原的影响。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出土的黑彩红陶筒形罐，兼具了龙鳞纹和玫瑰花纹样。
▲内蒙古阿鲁科尔沁旗出土的黑彩红陶筒形罐。（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这些文物，都印证了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提出的中华文明起源“满天星斗说”。众多文明交流、碰撞、融合，相互促进、取长补短、兼收并蓄，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早期基础。
文明曙光：
红山文化作为中华文明重要起源的实证
“坛庙冢，玉龙凤”，考古学家郭大顺曾用这六个字概括红山文化。红山玉龙及其所属的文化体系，从祭祀信仰、社会发展、文化影响力几个维度证实了西辽河流域是中华文明发源地之一。
（一）玉器祭祀承载精神信仰
红山先民认为玉具有沟通天地作用。在牛河梁遗址的积石冢石棺墓和祭祀遗址中，红山玉龙常与勾云形玉佩、玉箍形器等成套出现，随葬玉器被精心摆放在墓主人的胸前、头下等特定位置，形成了“以玉为葬”的独特礼制。
▲牛河梁遗址出土玉器。（图片来源：国家文物局）
《左传》有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牛河梁遗址、东山嘴遗址均发掘出方形基址及圆形祭祀遗址，体现了中国古代“天圆地方”的宇宙观。
牛河梁红山女神庙是以女神像为核心建造的祭祀先祖场所，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神殿，已经初具中国古代宗庙的形制。女神祭祀，反映出红山社会已从对动物图腾等自然物崇拜发展到祖先崇拜。这些均奠定了中国传统祭祀文化中“敬天法祖”的思想。
▲牛河梁遗址，方形基址和圆形祭祀遗址。（图片来源：央视新闻）
▲东山嘴遗址，方形基址和圆形祭祀遗址。（图片来源：新华社）
▲牛河梁女神庙遗址。（图片来源：文汇报）
（二）礼制等级展现“古国”形态
玉龙作为非实用器，其制作需要专门化的工匠，而女神庙等大型礼仪建筑的营建，需要稳定的社会组织、长期的规划、专门的技术和有效的资源调配能力。这意味着红山社会的权力已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社会出现了明显的分层和专业分工。
牛河梁积石冢则具有中国早期王陵规模和体系，积石冢群内部都设有中心大墓、大墓、中小型墓、附属墓等，且墓的位置亦有区别，凸显了当时森严的等级制度与礼制体系。
▲牛河梁遗址1号墓。（图片来源：新华社）
这些事实均表明红山文化后期出现了“高于公社之上的高一级的社会组织形式”，已经进入到“古国”阶段。
（三）龙形意象塑造文化符号
商代妇好墓和西周虢国墓出土的C形玉龙，与红山玉龙造型一脉相承。红山文化“崇龙尚玉”的传统，融入华夏核心文化基因，“龙的传人”更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基因和身份认同。
▲安阳小屯村殷墟妇好墓出土的玉龙。（图片来源：河南省文物局）
▲三门峡西周虢国墓地出土的龙形玉佩。（图片来源：河南省文物局）
2025年12月16日，“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入选第六届“世界考古论坛”重大田野考古发现，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再次取得国际学界广泛认可。
红山文化不仅生动诠释着中华文化的连续创新发展，也展示着西辽河流域在中华文明起源多元一体格局中的重要历史地位，同时向世界诉说古老悠久中华文明的璀璨曙光。
（作者简介：陈晓晓，大连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院讲师；杨昱卓，大连民族大学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院硕士研究生。本文系辽宁省社会科学基金规划重点项目“清代国家祭祀与东北地区边疆治理研究”（项目号：L25AZS002）的阶段性成果。）
来源：道中华（作者：陈晓晓、杨昱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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